十一月的东京，黑色星期五，疾速奔赴城市(chéng shì)各个角落的包裹，爆炸案。
《最后的里程(lǐ chéng)》开篇不久，便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了(le)一个悬疑故事的草🌱图——在知名购物(gòu wù)网站于购物节前夕投递出的(de)商品中，藏匿着十二份有炸药💊(zhà yào)装置的包裹。而整个故事的主线(zhǔ xiàn)，便是在下一次爆炸发生之前，找寻出(zhǎo xún chū)那些包裹。
影片选择了游移在“商家(shāng jiā)”“客户”“快递小哥”之间的多重视点(diǎn)叙事，叙事节奏有着一种日式极简主义(zhǔ yì)的干脆利落，而《非自然死亡》制作班底(bān dǐ)的加持，更是催生了无数剧迷的(de)惊喜联动。
在我看来，作为一部悬疑电影🎬，《最后(zuì hòu)的里程》实在算不上引人入胜，而甚至有些(yǒu xiē)寡淡。如果将其作为推理文本，它(tā)显然与传统以解谜为主要走向(zǒu xiàng)的“本格派推理”相去甚远，而更接近(jiē jìn)于一种“社会派推理”。相较于本格(běn gé)派推理对于“破案”本身的凝注，社会(shè huì)派推理则更加关注“犯罪动机”，其往往(wǎng wǎng)将案件置入一种社会化的语境中(zhōng)进行审视，继而以罪案中的微观(wēi guān)人性为入口，对其背后的宏观(hóng guān)社会与时代进行批判。
《最后的里程(lǐ chéng)》恰恰是这样一个裹着“悬疑”外衣(wài yī)的，以资本主义批判为内核的故事(gù shì)。而其选择在中国“双十一”之际(zhī jì)上映，更是在这场消费主义的狂欢映照(yìng zhào)之下，具有了某种“反讽”意味。
影片中(zhōng)那些装置了炸药💊的包裹所引发(yǐn fā)的血🩸案，指向的是另一场尘封已久(chén fēng yǐ jiǔ)的血🩸案——五年前，daily fast公司的员工山崎(shān qí)佑从楼上纵身跃下，砸在了(le)传送带上，而他淋漓的鲜血🩸只(zhǐ)换来传送带不到一分钟的停止——传送带依旧(yī jiù)以2.7m/s的速率向前运转，他却成为(chéng wéi)植物🍀人，陷入永远的浑沌。
这场“意外(yì wài)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，一切如故。所有人都(dōu)仿佛局外人，甚至没有为这个生命的(de)断裂，献上多一分钟的默哀——而唯一坚持不懈(jiān chí bù xiè)寻求着他自戕真相的未婚妻(wèi hūn qī)，为了报复daily fast公司，最终策划了这场快递(kuài dì)爆炸案。显然，她的“报复”成功了——在(zài)这场爆炸案的漩涡之中，那不曾为(wèi)山崎佑停下的传送带终于停止了(le)，而daily fast公司亦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(jīng jì sǔn shī)。
但这场个体面向资本的对峙与(yǔ)反抗真的胜利了吗？似乎并没有(méi yǒu)。
她需要对抗的，并不是一个公司(gōng sī)，而是如穹顶般将所有人困囿于(yòu yú)其中的资本主义体系。被工具理性所架构(jià gòu)的资本主义体系，不啻为一个庞大的(de)“机器”，而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台“机器(jī qì)”上最微末的零件，在日复一日的(de)工作中，维系着“机器”的运转，亦(yì)再生产着那越来越致密地围困着(zhe)他们的，坚不可摧的“资本逻辑”。
在资本(zī běn)逻辑中，他们不是“人”，而是某种可以(kě yǐ)生成“剩余价值”，从而实现价值增殖的“资本(zī běn)”，抑或说是“物”。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(zhōng)讲道：“作为资本家，他只是人格化的资本(zī běn)。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”。或许(huò xǔ)可以说，在资本逻辑下，所有人，甚至(shèn zhì)资本家本身，都被“平等”地“物化”了(le)。所有人从本质上看，都不过是(shì)资本主义机器传送带上的那个，无生命(shēng mìng)的、被夷平了差异性的“包裹”。
于是(yú shì)，当山崎佑坠落在传送带上，作为管理者(guǎn lǐ zhě)的五十岚却麻木不仁地要求“一切(yī qiè)继续”，这样的情境竟如此合乎逻辑——他(tā)的“人性”已经被架空，而沦为了(le)与传送带具有某种同一性的“工具”，为(wèi)维系公司运转，以源源不断生产“剩余价值”而(ér)存在的“工具”。
无独有偶，当爆炸案发生后(hòu)，新任管理者舟渡艾蕾娜亦拒绝中止快递(kuài dì)的投送，而要求传送带“继续运转”。当下(dāng xià)属质疑这一决策不过是为了“利润(lì rùn)”，艾蕾娜则矫饰其是为了让“客户不再(bù zài)花费时间成本去重新选购商品”——她(tā)在用这一套说辞pua下属的同时(tóng shí)，亦在pua自己，而她所信奉的(de)“以客户为中心”的理念，亦不过(bù guò)是公司pua她的说辞。企业正是藉由(jí yóu)这样一种“崇高”的理念钩织，实现了(le)对其赤裸盈利本质的“合法性”包装(bāo zhuāng)。在这种虚假意识形态的“麻醉”之下，决策者(jué cè zhě)与管理者自觉乃至激进地被收编进(jìn)资本逻辑之中，成为这个“非人化”世界🌍(shì jiè)最忠实的拥趸。
而普通员工亦(yì)可能在“资本逻辑”这个“大他者”的(de)询唤之下，“自觉”地认同于资本主义机器(jī qì)对于自己生命潜匿的榨取。影片中(zhōng)，快递员父亲佐野昭总批评同(tóng)为快递员的儿子👦吃饭太慢——如果(rú guǒ)将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压缩为二十分钟(èr shí fēn zhōng)，便可以多送很多快递。显然，当“多劳多得(duō láo duō de)”的表象将其“剥削”的本质遮蔽(zhē bì)，父亲这样的普通劳动者，便会甘愿嵌合(qiàn hé)于资本主义体系之中，成为支撑着它(tā)完成自我生产与再生产的，必不可少却(què)又微不足道的零件。而作为资本逻辑(luó jí)衍生物的“优绩主义”，更是轻而易举完成了(le)对“牛🐮马们”的规训，诱引着他们(tā men)坠入内卷的“无间道”之中——那最彻底(chè dǐ)、最简捷的出离方式却可能是(shì)极端荒谬的——由于“过劳死”或身患重疾(zhòng jí)而失去“被剥削”的价值。
客户也(yě)并不是所谓被服务的“中心”，而(ér)同样无法逃脱这场无际又无尽的(de)“物化”。购物网站首页的那句“黑色星期五(xīng qī wǔ)”的醒目广告：“What do you want”，不啻为一种“诱饵”，而(ér)当客户点进广告，开始浏览商品，诱导(yòu dǎo)便完成了——在选购商品时，客户(kè hù)往往并非作为一个自由的主体，而是(ér shì)作为一个被卷入消费主义陷阱的“工具(gōng jù)人”，接受着资本主义体系所“制造”的(de)、“为了特定的社会利益而从外部(wài bù)强加给个人身上的那些需求”，亦(yì)即马尔库塞所说的“虚假需要”。在对(duì)“虚假需要”的满足中，客户获得了(le)一种“自由”的幻象，继而成为“自觉”被(bèi)收编进资本逻辑的另一片零件(líng jiàn)。
影片中，山崎佑是那个清醒地(dì)看到了自己“非人”境遇的个体，于是(yú shì)他选择以自戕的方式对抗“被(bèi)物化”的命运。艾蕾娜亦在看到山崎(shān qí)佑留在衣柜内的“遗言”的瞬间(shùn jiān)被深深触动，随即觉醒，鼓励员工们(men)通过罢工的方式争取了更多(duō)的利益，并最终辞去了管理者的(de)职务。
我相信，从这个资本主义机器中(zhōng)决绝出离的那一刻，是她几十年的(de)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刻。
如何让(ràng)那个倾轧着个体生命的传送带停下(tíng xià)呢？影片的答案依旧在那句广告语(guǎng gào yǔ)里：“What do you want？”问问自己的“真实需要”吧——只是(zhǐ shì)这个答案或许过于理想主义。马克思说：“资本(zī běn)来到世间，从头到脚，每个毛孔都滴着(zhe)血🩸和肮脏的东西。”那么，在一个(yí gè)被资本所宰制的世界🌍里，是否(shì fǒu)还存在一个地方，没有被那样的(de)“血🩸和肮脏”所沾染呢？人的(de)心灵中，是否还有一个本真的角落(jiǎo luò)，可以承载住那句追问：What do you want？
离开了daily fast公司(gōng sī)的艾蕾娜会去哪里？没有人知道(zhī dào)。
